珠海人有理由庆幸，持续12年的治污风暴下，前山河水质正逐渐改善，昔日的浊水滔滔和垃圾拥塞已成往事，但“病根”仍未切除。

少年时代的刘淑佳，前山河是他和伙伴们的乐土，戏水、捕鱼，在茂盛的芦苇荡抓鸟，或者站在窗前，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望着一江碧水奔流入海，抒发少年人的惆怅。

二十多年前开始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浪潮，让刘淑佳记忆中的前山河开始不断变换颜色：从那醉人的绿色变成浑浊的黄色，再到黑色，近年来的持续治理，水面又渐次恢复绿意，但依然没有记忆中的清澈。

作为珠海的母亲河，前山河流经珠海、中山、澳门牵动三地，其颜色的更迭，折射出一座城市对自然的态度。不同时期的前山河见证了珠海不同的发展阶段，背后留下的教训、思考至今仍令人深省。

珠海人有理由庆幸，持续12年的治污风暴下，前山河水质正逐渐改善，昔日的浊水滔滔和垃圾拥塞已成往事，但“病根”仍未切除。两岸居民区、村庄直排的废水依然令珠海的母亲河不断遭受威胁。2015年是前山河流域环境综合提升的关键年、攻坚年，距2017年实现“水清、岸绿、景美”的规划目标将近，在这个节点上，南都记者重新梳理前山河治污12年的历史脉络。

清澈的河

刘淑佳老家广州，7岁那年随父亲移居珠海，住南屏大桥附近，“推开窗就能看到前山河”。

前山河是流经珠海市区内唯一的淡水河流，珠江支流之一，发源于中山市五桂山东南麓，流经中山三乡、坦洲以及珠海南屏、前山、拱北、湾仔，经石角咀水闸注入青州湾出海，全长约41公里，其中经过珠海的河段约8公里，管辖流域面积达101平方公里。

在不同的地界，人们对前山河的称呼不尽相同，如昌盛桥以北为前山河，以南则为濠江，成了珠海与澳门的天然分割线。

25年前的前山河，两岸仍是一片荒芜，除了稀疏的村落就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和农田，水是清澈的，能倒影出蓝天白云，也给少年刘淑佳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多年后，他说自己小时候常常在课后与伙伴们一起到河边捕鱼，偶尔会有人跳下河游泳，因为怕父母担心，他通常只是在岸上羡慕的看着，心情却很欢畅。

“当时澳门回归公园这一带都是草丛和水沟，没有一个楼盘，我们常常跑过来打鸟。”刘淑佳说，有时候他就喜欢坐在窗前，看着河面上渔船游荡，风从水面吹来，湿气浸透肌肤，凉凉的、滑滑的，很惬意。

历史上的前山河是珠澳两地重要的淡水来源，哺育两岸人民得以生生不息，也见证了一个个历史人物的出场和消亡。

墨黑的河

直到初中毕业，刘淑佳突然有一天打开窗发现记忆中单纯而美好的前山河消失了，横亘在眼前的竟成了一条黑色的墨带。

来自官方的一份调查报告称，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之初，由于前山河流段污染增长快、城镇周围的污水排放集中，小河涌发黑发臭，已经丧失景观、灌溉等基本环境功能，同时内河涌由于容量小，交换能力差，水质更是严重恶化；中珠联围的水流运动受到众多水闸的控制，关闸拒咸期间水流缓慢，污染物在河道内往返回荡，导致严重污染，“前山河水曾是珠海市的饮用水源地，后因污染严重被弃用。”

不断推进的工业化浪潮，吞噬了前山河两岸的田野，取代的是遍地开花的工厂，南屏科技工业园、前山翠微工业区等相继成立。

截至2014年，前山河流域8公里长的珠海段沿线仍密集分布前山、南屏、拱北、湾仔4个工业区，还包括界涌、南溪、沥溪、那洲等多个旧工业小区，各类工业企业达700多家。“这些年已经有不少小作坊被取缔，不少工厂搬迁或因超标等问题被关停，过去工业企业更多。”一位知情人士说。

“十几二十年前人们的环保意识还不高，在发展和GDP的指挥棒下，环保是个次要问题。”珠海市环保系统一名基层干部说，环保部门过去是个边缘化的部门，地方的中心工作是招商引资。

这名干部说，尤其是珠海与深圳1980年同时建设特区，但很长一段时间珠海为了保护生态，拒绝了很多有污染的产业进入，导致二十多年后经济和城市化发展水平比深圳落后了一大截，当时珠海的一些干部们对坚守环保的信念开始动摇，觉得经济发展不起来，光有好空气、好山、好水挨穷，还不如先发展起来，口袋鼓了，有污染再来治理。

刺鼻的河

另一方面，蜂拥而至的外来工和城市新移民在原本村落稀疏的前山河两岸催生了大量的楼房、出租屋，昔日凋敝的前山河两岸日渐成为珠海繁华的商业和生活圈，由此带来巨量的生活污水也令前山河难堪重负。

“这是城市病”，全市污水管网建设工程项目管理工程师童立去年8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珠海开发之初，前山北半部、105国道沿线一带没有建设污水管网设施。在南湾以西、珠海大桥以东一带，在城市化之前，不建污水管网也不会有污染问题。然而，随着城市的发展，土地开发强度大大超过了预计，产业、人口大幅增长，原有的设施跟不上发展的速度，于是承担雨洪收集功能的排水管渠就被严重污染了。

童立举例，在前山河沿岸的三旧小区，如莲塘、翠微、“三溪”，以及广昌、广生等自然村，原来的排污就是在村里简单地埋管，村民就近接管，排到自然形成的水沟中。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这是由当时的自然环境决定的。还有很多上世纪80年代初中期建设的老旧路段、小区设施不完备，雨污分流不彻底，还有一些企业和住户图省事、省钱乱接错接，致使雨污不分造成污染。

《前山河流域水环境综合整治规划(2011-2015)》显示，前山河流域珠海段目前总人口约50 .8万，日排放污水约21万吨，其中：工业废水3万吨，占14 .3%，生活污水18万吨，生活污水占比为85.7%。

政府此前排查发现，前山河珠海段排水口共53个(不含沿岸村民自建房排水口)，有39个排水口排放的氨氮、总磷等常规指标偏高，超出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的IV标准，超标率为98%。另由于前山区域部分城中村未实现雨污分流，沿岸不少居民自设排水口直排生活污水入前山河。

直排的污水超出了前山河的自然净化能力，污染问题日益凸显。

“大概从1998年开始，前山河两岸越来越繁华了，工业和楼盘陆续起来，但水也越来越臭，河面上经常能看到垃圾，有生活垃圾、有塑料，也有死猪。”刘淑佳说，大约有七八年时间，前山河部分河段变成黑色，沿岸一公里范围内都能看到河面上漂浮的垃圾。

污染最严重的时候，刘淑佳有一两年时间从窗户里望出去，甚至再也看不到一艘捕鱼船了，因为经常能闻到河面传来的刺鼻臭味，他也很少再开窗。曾经带给他快乐和慰藉的前山河开始变得令人生厌。

一些村民告诉南都记者，过去七八年由于富营养化严重，前山河部分河段一度被水浮莲淹没，满眼碧绿，有人当时从河里打鱼做菜都能闻到一股柴油味，肉也是苦的。

前山河中山段仍保留有一些养殖业，但因为水质受污染，不少养殖户也不敢再取河水入塘，只能靠天要水或打井。

投入

流域综合治理，投入近百亿

前山河整治的议题几乎年年成为珠海两会的关注热点。

直到2003年治污工程启动，前山河日益严重的污染问题才终于有了改观。

珠海商人、市人大代表李健康成为早期的推动者之一。随着民众环保意识的觉醒，前山河的污染问题开始引发议论。2005年的珠海两会上，李健康直指前山河污染。在此之前，他还自费租船、组织员工们一起实地在前山河沿岸调研，“梳理出100多个排污口，并录制视频光碟分发给各部门。”

为了寻找根治办法，他还前往对城市水系改造较为成功的福州、厦门等地取经，制订了一整套前山河整治的具体方案。

在2005年左右，前山河整治的议题几乎年年成为珠海两会的关注热点，并先后被列入省市两级人大重点议案，治污工作也从最初两年的小打小闹，头痛治头、脚痛医脚，逐渐走向规范化、系统化、科学化的综合整治。

据媒体报道，自2003年以来，珠海每年仅整治前山河的费用便高达一个多亿。

有省人大代表则在2015年2月的广东省“两会”上透露，珠海自2005年以来已投入近100亿元开展前山河流域综合治理工作，包括全面清理流域内本市非法畜禽养殖和“四大猪场”搬迁、强势开展“两违两建”清整和工业污染限值减排等综合治理行动，建成总规模22 .5万吨/日的3座污水处理厂，流域内城镇污水收集处理率达87%以上，前山河治污保洁如今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效。

数据显示，自20 13年以来，高新区为清除前山河流域密集的养殖场带来的养殖污水，清除非法畜禽养殖户466户，清拆面积近22万平方米，处理畜禽约70万头。而香洲区已对超标排放企业发出整改通知书14份，搬迁、关停企业20家。对涉嫌环境违法行为的小作坊现场责令限期整改，共发出整改通知书13份，立案查处3家。

“透过这些数据，能够看到政府为治理前山河确实花了大力气，但河道污染治理是一项长期的工作，从国外的经验来看往往需要二十多年。”基层环保部门一名资深人士说，英国的泰晤士河在工业革命时期同样遭遇严重污染水质恶化，当时沿岸还堆积了大量垃圾污染，成为伦敦的一条排污明沟，英国历史上先后数次治理泰晤士河，但并不成功，到上世纪50年代，泰晤士河水中的含氧量几近于零，成为一条死河，1960年代，英国再次整治，据称耗资20亿英镑，历时20多年才让泰晤士河从死河变成世界上最洁净的城市水道。

“我们现在治理能够吸取国内外的先进经验，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但生态和水质的恢复也需要时间。”该名负责人说。

效果

12年努力，水质好转

随着监控力度的不断加大，流入前山河流域的污染物将逐渐减少。

12年治污，百亿元投资砸进前山河，原来的黑水河、臭水沟已回复绿色，水质较2003年整治前的水平提升了一到两档。

6月公布的2014年度珠海市环境质量报告书显示，在十二年的连续治理后，前山河水质趋于稳定，所有监测项目年平均浓度值符合国家地表四类水质标准，没有出现超标现象。而2003年，前山河的水质一度为五类和超五类。当时，一份半官方的报告无奈承认：“这条母亲河一度在工业化浪潮中因承载太多污染而哭泣变色。一片破败景象。”

“4类水质适用于一般工业保护区及人体非直接接触的娱乐用水区，超过五类水质标准的水体基本上已无使用功能。”环保业内人士介绍。

昔日拥塞河道的垃圾消失了。近年来不断上马的“一河两岸”景观改造工程也让昔日居民眼中“两眼一抹黑”的前山河沿岸魔术般变身第二情侣路，休闲广场、观光平台、亲水栈道、酒吧街沿前山河蜿蜒分布，间或穿插凉亭、休闲座椅，一到晚上，昌盛桥一带还会上演盛大的喷泉表演，吸引市民、游客如织。

“以前即便没有污染，岸边也从没有这么热闹，现在两岸的风光确实比以前好看多了。”32岁的刘淑佳已为人父，他说，自己现在经常会带小孩在前山河旁散步。

但在治理过程中，珠海人也走过弯路，并经历了中珠两地各扫门前雪，到中珠联动治理；治污理念、方式更新升级的蜕变。

知情人士说，前山河污染问题多年悬而未决，一定程度上与中山、珠海两地缺乏协同有关，而前山河治理真正协同应该是从2012年、2013年开始步入正轨，珠中两地环保部门建立了半年定期召开珠中联席会议，中珠跨界环境违法案件信息通报机制，不定期开展针对前山河流域企业的联合执法。

今年7月，珠海、中山两地政府还签署《中山珠海两市跨界区域防洪及河涌水污染综合整治合作协议(2015—2020年)》，致力改善水环境质量。根据协议目标，珠中两地交界河段(主要指前山河)年内基本达到功能区标准，2016年基本稳定达标，2017年水质持续改善，2020年前实现达标交接。

整治的规格亦不断提升，由原来的省市人大议案成为市委书记亲自督查督办、市长亲任挂帅负责、市人大常委会主任重点监督的“三个一把手工程”。这也是珠海唯一的“三个一把手工程”。

“前山河流域涉及一百多平方公里区域，问题多、困难大，是个老大难问题，但老大动起来就不难了。”一名基层的执法人员说，综合治理涉及很多单位、部门，以前光协调就要花费不少精力，现在一把手都重视起来，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两地执法人员表示，随着监控力度的不断加大，流入前山河流域的污染物将逐渐减少，预计水质不会出现恶化。

难点

流经多地加剧治污难度

前山河流经多地的特殊性加剧了治污的难度。珠海、中山历史上就曾因为在治理前山河的问题上缺乏默契、协调，一度导致推进工作缓慢。两地还曾在媒体上打过“笔墨官司”。

2010年的两会上，有珠海籍省人大代表在媒体上公开表示，地处前山河上游的中山整治力度不够大，存在沿河截污率不高、污染企业较多等问题。

珠海有媒体甚至刊发了火药味十足的评论：“珠海段的前山河属于中下游，上游在中山市境内，珠海治理前山河‘雷霆万钧’，不等于中山市治理前山河上游就能‘雷霆万钧’，一旦中山市某些企业把下游当成‘垃圾桶’，珠海治理前山河的投入、奋战、努力极可能化为乌有，必须与中山市联手共治。”

另一方面，中山环保局也在媒体上反驳，称前山河流域河网密集曲折，水文环境复杂，根据其部分河道水流方向判断，中山、珠海两市应互为前山河流域的上下游，“前山河另一头通向珠江口，涨潮时海水倒灌，此时珠海又成了前山河的上游。”

2013年，有中山媒体还以《邻市黑臭污水整治不到位，常年流入坦洲》为题刊发报道称，珠海界涌、沥溪、南溪、翠微东大工业区每天有大量黑臭污水分别从坦洲上界涌、下界涌、沥溪、南溪、上冲涌、翠微排洪渠等排入东灌渠，“虽然珠海正在推进治污建设，但要彻底解决当地污染问题，还需珠海对流入该河涌的污水进行完全截污。”

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表示，争议的背后客观上暴露出此前一段时间的治污，两地由于缺乏“协调”，步调不一致，所以才会互有怨言。但也显示出两地对治污问题的日益重视，表达了协同的意愿。

由于治污各行其是，污染源未能得到很好控制。一段时间，前山河水质甚至时好时坏，出现反复。

2008年，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理，前山河部分河段的水质由原来的超五类提升到了四类，甚至三类的水平，但到了2009年，部分省人大代表组织视察前山河，发现水质又有恶化的苗头。“在污染严重的区域，河水如墨汁一般，气味难闻。轮船驶过，浊浪滚滚。看到这种情况，很多省人大代表都感叹‘触目惊心’、‘现在非治理不可’。”一家媒体当时这样报道。

而据南都记者获得的数据，前山河中山南沙湾水质，2013年经过治理后一度提升到3类水平，但到2014年再次检测又下滑到了四类，虽仍符合水质控制的目标，但水质并不稳定。

期待

何时能够下河游泳

但前山河还没有“治愈”。

年近60的李女士住南屏公园道，晚上常带孙子到前山河畔散步或跳广场舞。她说，跳广场舞的旁边就有一个排水渠，每到夏天风从水面吹来都能闻到一股恶臭，她有几次抱怨了一下这里真臭，有一天又在岸边闻到臭味，不等她说话，一岁多的孙子主动嚷道：“真臭”。“我孙子学会说臭字就是在前山河学会的”，回忆这段趣事，这个开朗的老太太笑了起来。

2015年9月22日，市委书记李嘉专题调研了前山河流域环境治理工作。据珠海特区报报道，李嘉在调研时说，前山河流域治理工作整体推进顺利，成效初显，但与治理目标、与老百姓的期待、与国际宜居城市的定位仍存在较大差距。

而在民众眼中，要为前山河的水质正名，似乎还欠缺一场民众和领导集体参与的游泳。2006年，广州为检验珠江污水治理成果，市长带头游泳，此后横渡珠江成为广州坚持至今的一个“节日”，也为各地同样饱受水污染之困的民众所称道。

《苏州日报》报道，2013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在与江苏代表团一起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说：“现在网民检验湖泊水质的标准，是市长敢不敢跳下去游泳。”

2014年10月，珠海一批网友组成观察团，实地查看前山河整治效果，在吐槽“体臭”还需进一步整治后，也表达了早日下河游泳的期盼。

而要实现这一目标，意味着珠海必须如期完成《前山河流域环境综合提升工程方案(2013- 2017)》“五年工作方案”，到2017年要实现“水清、岸绿、景美”的规划建设目标，即水质需从目前的4类，进一步提升到可游泳的三类程度。

政府显然已经收到了网友的“英雄帖”。9月份召开的珠海建设国际宜居城市工作会议透露，到2016年市长要去游前山河，有关单位以及香洲区的领导也要游前山河。

当前山河什么时候又能游泳了，刘淑佳记忆中的那抹乡愁、那条美好而单纯的前山河才又“复活”过来。

数读

截至2015年9月，前山河流域26条入河排洪渠已基本完成截污改造15条；流域内39个社区村居已基本完成入河入渠截污19个，2015年计划完成16个。